近日,妆颜社获悉,国货彩妆品牌HEDONE的母公司上海赫奈实业有限公司完成了一笔股权转让。红杉中国、辰海资本、澎湃资本以及境外股东Explorer Fourteen Limited——四家机构集体退出,合计转让38.73%股权。接盘方是一家成立于2021年、注册资本仅100万元的贸易公司,与美妆毫无渊源。

这不是一家老牌国货的平静谢幕。这是2016至2020年那一轮新消费美妆投资潮的一个标准句号。资本彻底离场,不再抱有任何幻想。曾经的宠儿,从融资表上被轻轻划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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▍截自国家信用信息公示系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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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DONE的故事始于2014年。创始人曲心哲,伦敦国王学院金融数学出身,曾在伦敦欧莱雅操盘碧欧泉;联合创始人周呈,牛津大学毕业后辗转贝恩咨询与小红书。这样一对创始人的复合背景,放在当时的国货彩妆创业圈里,堪称奢侈。

2018年初,HEDONE正式上线彩妆。首款产品“1986 Legendary”眼影盘,灵感来自《西游记》,打出国潮牌;同年7月,“七宗罪”唇釉系列面世,用七种人性暗面做文章。入驻天猫不到半年,月销售额从49万元冲上千万,跻身天猫美妆个护新锐品牌前十二强。到结业前夕,旗舰店已攒下170万粉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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▍HEDONE经典系列产品

资本的节奏精准踩在热度曲线上:2017年,澎湃资本与红杉中国联手投下数千万元A轮;2018年,红杉追投A+轮;2019年,辰海资本入局完成B轮。

高潮退去,是漫长的沉寂。2022年之后,HEDONE再未推出一款新品。2024年11月,品牌主动发布告别书,终止运营。直到2026年6月这场股权变更,四家机构一次性清空全部股份。

这意味着什么?资本不仅没有抢救,甚至没有等待接盘,它们只是安静地完成了财务报表上的减记,然后转身离开。接盘方那家100万注册资本的贸易公司,角色不是新主人,而是资产清道夫:库存、现金、商标,被打包收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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▍赫奈实业融资历程图

对于新消费投资狂潮里那些被托举又被放下的品牌来说,HEDONE的终局,就是一个标准的句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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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只看消费者的热情,HEDONE似乎本不必走到这一步。结业前,它以125元三支的价格复产了一款经典唇釉,部分色号两天内售罄,单链接销量突破10万件。天猫旗舰店170万粉丝仍在,市场也还能接纳它。那么,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品牌的终结?

创始人曲心哲在告别书中给出了答案:“都没能找到‘为什么需要创造一件新产品’的答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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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值得反复揣摩。它指向一个根本原因:HEDONE的结业,不是源于市场竞争的加剧,也不是源于资金链的断裂(至少公开信息里没有确凿证据),而是源于创造力的枯竭。当然,我们无法排除团队内耗、股权纠纷或隐性现金流问题的可能性。但一个创始人主动说出“找不到创造的理由”,在商业世界中极为罕见。我们可以把创造力枯竭视为最接近真相的视角。

HEDONE的本质是内容驱动,而非产品驱动。它靠审美文案、精致的社媒营销和独特的品牌价值观起家。这是它最锋利的武器,也是最致命的隐患。

为什么?因为内容是有边界的。HEDONE的内容母题——自我探索、人性阴暗面、叛逆精神,是一个容量有限的叙事空间。“七宗罪”讲完了七种人性,“1986”讲完了《西游记》。之后呢?HEDONE没能找到第八宗罪,也没能找到下一个值得拆解的文化符号。

内容驱动型品牌的生存周期,天然短于产品驱动型品牌。消费者对同一套叙事体系的耐心,通常不会超过三年。审美可以支撑一个品牌三年,但要活过十年,靠的不是审美,而是持续的创造力供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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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解的点:内容驱动并非必然短命。LVMH、欧莱雅旗下也有很多讲故事驱动的长寿品牌。它们的区别在于:那些品牌的内容是可再生的,围绕一个永恒母题(如女性力量、巴黎优雅)不断演绎,而不是每一次新品都试图消耗一个完整的文化符号。HEDONE的叙事模式更像拍电影:每一部都需要全新的剧本、全新的世界观。而电影导演尚且需要三五年磨一剑,一个消费品牌很难承受这样的创作周期。

当一个品牌把追求极致自我作为精神内核,每一次新品发布都承载着价值观的输出,那么当创始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新的话要说,品牌也就走到了终点。

靠内容起家的品牌,或许从一开始就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:当故事讲完之后,下一章写什么?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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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DONE的股权清算,不是孤立事件。把它放在2023–2026年的行业背景下看,图案会变得更清晰。

这三年里,VNK、浮气、Happimess、奈玑子、HEDONE……一批又一批曾经的新锐国货彩妆,以官宣结业、破产清算或被低价收购的方式退场。2025年,曾被誉为国货底妆第一品牌的Blank Me半分一被供应商申请破产;2026年5月,这一消息正式落地。

这些品牌的共同轨迹高度相似:依靠资本、小红书种草、直播带货、国潮概念快速崛起,在2018–2019年的流量红利期抢占了一个身位。但当流量红利消退、获客成本飙升之后,绝大部分品牌没有建立起真正的壁垒。

所谓的壁垒,不是一篇爆款笔记、一个明星单品或一场头部主播的直播,而是产品研发的深度、供应链的掌控力、品牌心智的不可替代性。这些,恰恰是速生品牌最缺乏的东西。

与此同时,2025年中国化妆品全渠道交易额首次突破1.1万亿元,国货市场份额升至57.37%。但繁荣的另一面是残酷的分化:全年有2.69万个品牌从市场上消失,消失的品牌比新生的还多。排名前500名的品牌中超过60%保持正增长,TOP50品牌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1.56%。市场总量的增长,已与绝大多数中小品牌无关。

投融资端的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:2024–2025年,美妆品牌已不再是风险资本的优先标的,热钱流向上游原料和AI技术公司。资本并未离场,只是换了一种玩法——从风险投资驱动,转向产业并购整合。珀莱雅、若羽臣、颖通等产业资本在扫货。

在这种格局下,中小品牌处境尴尬:体量太小,无法吸引产业巨头的并购兴趣;增长停滞,又无法继续从VC获得输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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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DONE的股权清算,为2016–2020年那一轮美妆创业潮画下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。那一波靠资本催熟、靠流量喂养的新消费品牌,到如今已基本尘埃落定。

行业终局的图景正在清晰呈现:头部品牌被巨头收购整合,尾部品牌批量消亡,中间层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。对于绝大多数新锐品牌而言,问题已经从如何活得好变成了如何活得久。

而答案,显然不在下一场直播里。

HEDONE留给行业的不是惋惜,而是一道选择题:品牌到底是一家产品公司,还是一家内容公司?前者需要忍受慢,后者需要承受短。最怕的是在资本的催促下,以为自己两者都是,结果两者都不是。

红杉们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撒钱–催熟–清仓练习。HEDONE不是它们唯一的亏损案例,但可能是最体面的一个,至少它死在了内容上,而不是仓库里。

这个句号,写得不算难看。